光與影的微縮城市

要成為鬼並沒有這麼容易。
對於那些放棄生命的行為，我還不太能夠了解。我不是沒想過，比如跳樓，放開手的那一剎那，決斷數值想必高得炸開史考特（註：七龍珠），然後死不掉就會跟加倻子一樣在地上爬。危險超車時會想到那年夜遊的相撞，我就看著前面兩車在自己的碎片中疼痛，如果我飛出去應該是成為新鮮番茄醬之類的，帶骨的。但是再怎麼樣糟糕，我都會去抓住自己的理智線，不會讓弦繃斷。其實紛亂如我，也沒這麼容易做決定，我更耽溺於觀察活生生的世界，畢竟在地底，誰願意觀落陰來幫我出地獄遊記？
但還是想要成為鬼，鬼氣般的思考著。
人在陽光下遮光成影，影是自身的投射，但是卻可能縮成小小一圈，也可以斜斜畫在牆上，和另一個身影演對手戲。但是影子畢竟是和身體相連的，有著共同的羈絆；即便陰暗，也是自身的潛在存在。那要如何獨立存在呢？擺脫形體的束縛，也許飄在天空，也許在樹上向路人說哈囉。我想就是魔神仔吧！鬼全憑著一股執念，離開身體之後還遺留下來，復仇、關愛、不相信，都是執念。強大的執念可以推展出獨特的型態，用鬼氣的、不受拘束的形式完成目標。想成為鬼，鬼一般地執著。

我們在熾熱的日頭下舉辦儀式
粗麻白衣，一如冬天寂靜
繞著火桶的臉長滿成吋的鬚
乾焦如草蓆般酥脆

還是一樣，什麼東西都成了暗喻，一種暗暗流動的符旨。到這個年紀，原本也沒有什麼好慌張的，但是我還是開始驚顫。
今天跟著去頒獎時，聽演出的小朋友奏著final count down，晚上羅捨傳來1976的〈方向感〉。像是什麼意義似的，我試著解讀，試著自己討論關於倒數計時以及不敏銳的方向感，還有這些符碼的力量。

一、

每次讀書會總是有驚喜，我想光是這一點就夠吸引人的了。
最容易出現的驚喜就是賴董的「貴賓邀約」，他總是有辦法找到那些神奇的人物，前立委林濁水、台大物理系教授高涌泉，還有這次的詹文明先生，他為遠流版寫序。邀約並不是難事，當然要到聯絡方式要看個人功力及造化，但更重要的是能夠說服他前來，或是有一個好的願景能夠讓這些專家學者願意投注時間，和我們一起討論、研讀。我想這個部分展現出我們賴董的能力以及讀書會大方向的確是正確的。所以直到現在，我仍然記得高涌泉教授說的話，一群人在週末早上聊宇宙膨脹、光的速度，的確是很棒的回憶。

雨仍然未下，我仍然在等待。
在下午的雨縫中出門，又讓我想到大樓間的陽光，那種緊迫間的光芒總是有放鬆的作用。機車自從跑三峽那個禮拜以來，汽缸和油門線都很鬆，街景後推的速度越來越快，差點沒被塗得厚厚的標線滑死。

那個乳牛嚼著牧草的上午，簾子軟化陽光
你戴著一頂草帽，指著路的西邊
「看！有牛á！」
乳牛身上的點點是豆漿加燒餅屑

在四月24日的早晨，剛下過雨，這個月台北讀書人俱樂部的討論書目是法國作家Muriel Barbery的小說《刺蝟的優雅》，我們幾個夥伴在國立台北教育大學的文化講堂進行知性的早餐時間。感謝主辦招待的蛋糕，為這場討論增添了西洋的氣息，然而卻也巧合地和小說中的情境相反。小說背景是法國的公寓新搬來了一位日本人，他的東方特色在住戶間激起漣漪；在文化講堂，掛著大幅書法字的空間，我們吃著蛋糕，討論《刺蝟的優雅》。
一開始先各人發表讀後意見，再針對不一樣的想法進行討論。首先從形式來看，這本小說在形式上以數個小章節集合成一本書，一個章節不過兩三頁，簡潔的形式很適合不常看書或著是不習慣看長篇小說的人閱讀，因為一翻頁就知道這個章節即將結束，很容易說服自己再讀一節、再讀一節。然而這樣破碎的狀況也可能導致另一種難以理解的狀態，正要融入情境時，卻又軋然而止。

這個題材蔓延了好一陣子，從大學時期跟大甜借漫畫開始，那時覺得漫畫掌握的氛圍很棒，一種低調的華麗；人物的性格也各有特色，更重要的是橘的蛋糕講解清楚得可以讓腦袋做出蛋糕，看完之後都格外想去吃蛋糕。即便這是一部BL作品，但是看過之後便很難忘，不論是氛圍或蛋糕。後來研所時知道有日劇，馬上勾起當時美好的感覺，一口氣看完，卻沒有想像中的美好。劇情改編、選角都有出入，椎名桔平演橘，卻感覺不到他內心的掩埋和傷痛，飾演小野的則感覺太不陰柔，阿部寬演千影，但是只有身高像，BL就是要陰柔阿！倒是瀧澤秀明飾演神田感覺恰到好處，連人都像。因此，也許動畫是「影像化」的一個好選擇，一樣的人物沒有選角問題，一樣的動作與表情，只要改編不要太誇張就好。然而動畫版很容易將漫畫間的空格補齊，雖然更為完整，也加入一些不錯的對白，但卻也會導致留白、聚焦的效果失去，所以我覺得還是漫畫最棒，完全體會華麗與細膩的風格。電影版則有韓國拍攝，不過看前面一點之後，我就受不了而結束，一開始的選角就是個災難，神田根本就是街頭痞子，完全是材料不好的膩口奶油。
主線是財團之子橘在小時候遭到綁架，而綁架期間犯人都給他吃蛋糕，讓他在後來想要開一間營業很晚的蛋糕店，讓每個人都能買蛋糕，也許可以藉此發現當時後的犯人。即便法律追溯期已過，但是也可以成為一種心理慰藉，或是藉由成熟的質問消除自己半夜被驚醒的恐懼。這樣的背景讓他在感情上、心理上有複雜之處，早熟地想要讓父母親以為他已經沒事。另一方面卻又異常脆弱，愛情一點失敗之後便不願意再去面對，直接逃離，不願意和前女友同在一個業界；甚至也可以說對於小野的「魔性同性戀」（沒有男性可以擺脫他的引誘）完全沒有感覺，是不是也是一種感情的障礙呢？其他支線則是三個員工各自的背景，小野的同性戀史、神田的拳擊生涯以及千影和橘家的關係，四條線互相交錯進行，基本上是讓開店的現在發生一些「過去背景影響現在的事」為主軸，也呼應橘被釋放後而導致的人生影響。整體劇情明朗爽快，只有四本，一點都不拖戲，更讓我稱讚的是結局。因為很多事件都是肇因於過去的人生背景，也因此讓漫畫時間會遊走於現在及過去，因此結局選擇「未來」是相當明智的。神田去法國出遊、千影搬離橘身邊，都有一種向前看的明朗感觸，雖然結束得果斷，卻有餘韻不絕的效果，因為你知道神田終會回來，千影也只是搬家。像是一群同學酒宴後的各自離開，也像是一塊有苦有甜的分層蛋糕。（看我對蛋糕的形容詞就知道我對蛋糕不熟了，舉不出一種實例）很多漫畫的結局很差，《神劍闖江湖》擺明是要多畫，《灌籃高手》則斷得太奇怪，《火鳳燎原》？活著看到結局才重要阿！
漫畫讓我最感覺深刻的是細膩的情感，以及華麗卻「靜」的氛圍。橘因為綁架案而封閉了些記憶，在半夜驚醒後，千影的安慰讓他暫時消除恐懼，然而依靠在千影懷中的那種安心感，事後卻又讓他感覺自己是不是有點男同傾向。外在表現上，橘對於夥伴的關心、對事物的觀察能力等都很細膩，映襯出他懂得去掩飾的「成熟」模樣；然而對於感情方面，卻是一直失敗，也許不盡然是他的問題，但這也許是掩飾感情的後果吧！小野的情感也是在過去同性戀初萌芽時的罪惡感，更甚的是他嫉妒勾引導師的媽媽，而導師是他喜歡的人。不堪的過去深埋在現在追求物欲的身體裡面，想起來時就感到疼痛，也想要找一個依歸，肉體或著心靈的。神田英司的角色設定為問題青年，什麼樣的骯髒事都幹過，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反省，討厭自己的過去，也思及橘有著他無法想像的經歷與心境，那是難能可貴的。而即便是什麼都笨手笨腳的千影，也會說出「要當媽媽的媽媽」這種話；甚至在眼睛越來越糟之前，決定離開橘，不想再拖累橘的生活。這些細膩的心境讓我感到溫暖，而結局幸好也不是拆夥，讓我鬆了一口氣。除了細膩的情感，蛋糕解說的文字魔力讓整部漫畫的氛圍散發著夢幻的氣息，而古董餐具與蛋糕又具有質感，塑造出一種「令人羨慕的工作」的想像。漫畫的分鏡非常成功，該留白、該烘托內心變化的連續動作都很到位，某些無話的時刻則有「靜」的質感，讓美好的陽光直接作用，讓眼淚兀自滴下，完成氛圍，很適合慢慢品嚐蛋糕與咖啡的人欣賞。
我想聯繫著這間蛋糕店的，便是「家」的感覺吧！小野的父母各自外遇，而他又感受到性向的問題以及橘的惡意；千影家庭破裂，和母親依附橘家；神田是孤兒，在拳擊館以及蛋糕店才有歸屬感。家庭比較正常的是橘，然而他也背負著綁架案的心理創傷，以及早熟的假面掩飾。蛋糕店安撫了四個人的心靈，讓橘放下假面，為了不讓小野被挖角還自願獻身；到處被踢走的魔性同性戀者小野也開始過著規律的生活，店裡也不會有人被他引誘，他也不會想要「侵犯」家庭成員，讓他安心的做事、賺錢，也許一樣追求物欲，但是他永遠知道有個家等他。失去了拳擊的神田幾乎等於又一次失去家，然而工作與被肯定的才能讓他不會在一次被拋棄，安心的去法國遊玩。千影原先也只是要跟在橘的旁邊，後來還有對小野的朦朧情感，這樣，像是擁有爸爸媽媽嘛？因為場所而讓他們有著歸屬感，因為變動而想起一開始開店的兩人生活，家庭成員也許會增減，但是那份靜謐的情感卻是常存在大家的心中的。包含趣味、溫暖、各種感情的漫畫，富含多種內餡的巧克力球，等待被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