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乳牛嚼著牧草的上午,簾子軟化陽光
你戴著一頂草帽,指著路的西邊
「看!有牛á!」
乳牛身上的點點是豆漿加燒餅屑
糊糊地隨著公車攪拌在車掌小姐的酒渦
遠去,路是還這麼的長
一車搖晃的晨間沒有渣滓沈澱
我們都期待回程,回程將更令人興奮靠近
靠近牧場與乳臭味的記憶

我們都因吸收時間而長大
被豬油粩黏著的童年
連同乖乖桶吃進肚子消化
街頂的陽光賣去了
水泥大樓淘洗巴洛克時代
蛀舊的牙齒被新搬來的牙醫診所填補
公車則帶走最後的屑末
熟悉的味道剩下過年的壓歲錢
茶葉 以及油膩的春宴

每次沿路往彰化總是找尋那座小牧場
記憶的版畫刻著和阿公的早晨
想靠近,嗅著青草味與朽暗的舊厝
但您已累得無法再說更多。
身軀枯瘦而攀著浮凸的藤筋
斑節點點畫著
疲憊的縐折夾著層層時間
平靜如臘一般黃
想撫摸您的頭像當初被疼愛般
讓體溫傳達那趟旅程的和暖

「阿公,我倒轉來阿!」
跪著進去,兩炷清香是僅剩的語言
生前的最後片段在氤氳中而模糊而熟悉
黑衫黑褲黑雨傘的紙片人坐在旁邊
成為新一位被供奉的祖宗
香灰直立半枝高,輕飄飄卻不肯跌落
外邊世界的呼吸也不敢放粗
惟恐香煙散去,迷失方向。

蒼蠅放膽停在平靜的臉上
大口嚼著死亡氣息
丟棄刮鬍刀、藥水和另一個枕頭
就一襲未曾穿過的深色長袍和新圓帽
道士帶我們陪您過橋去
嗩吶跟著嗚嗚噎噎 哭了起來
阿嬤也累得直不起腰,像紅透的蝦子
說是到了終點之後終究要回程

也許人到老時就會想念離開的朋友
乘著香煙,帶滿滿的庫錢去拜訪
單程車票只有一站
戴起呢帽,哼著日文老歌
黑色的睡眠將割除終年病痛
阿公,走出沈重的身軀
讓在生的歸在生
坐上賓士,開始最後一趟旅程

讓我再試著觸摸
那個乳牛嚼著乾草的下午
陽光已經斜斜躺下
我們盼望的回程方向,牛á在右手邊
清楚看到身上的斑點,但斑點盡皆破碎。
累了就好好睡,阿公
醒來後,別怕,就推開黑暗
就往光亮的地方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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